K忘了這是第幾次滑倒在溪裡。當他慣用的右腳落在這顆圓滑的石頭上的剎那,K直覺不妙。他的重心已經完全轉移到這顆不穩的石頭上,即便試圖用腰力收住向前衝的身子,用雙手在空中揮舞奮力平衡,還是難以抗拒慣性,整個人摔進水裡。
仗著自己靈活的動作和絕佳的平衡感,溯溪時,K總是沿著溪中的石頭跳上跳下。他不像某些隊友拄著登山杖,在溪裡行進時,拿它借力或平衡。他喜歡讓雙手空著,方便攀爬,也不會讓籐蔓或細枝鉤住,減緩了他的速度。無論溪勢平緩或陡峭,他都像岩壁上的長鬃山羊,靈敏無比。
在都市裡,K總是慢慢地走路,身旁的人看到他,總是覺得他懶懶的,時常漫不經心,一點都不像是從事戶外活動的人。K走在街上撞到東西或跌倒的頻率,可能比在溪裡跌倒的機率要高上許多。老實說,他也不在意。在這個沒有驚喜的城市中,他閉著眼睛也可以走完通勤路線。K不喜歡走在柏油路上。路面上畫著各式各樣的指標,他覺得既荒謬又可笑。橫紋斑馬線像好似絆倒行人的柵欄,機車格裡的慘白騎士永遠待在框框裡,巨大的轉彎箭頭如同一把尖銳匕首。在遵循著告示向左向右停止前進的空間裡,他絲毫提不起勁來走路。
在水裡靜止不動的K,喘著氣。他的小腿脛骨傳來一陣強烈的痛楚,那股刺痛讓他頭腦異常清醒。
溯溪的時候,一切感官都鮮活起來。攀爬時,指尖摩擦著粗糙的石面,K感受每塊石頭不同的紋理和質地。在瀑布下方等待時,氤氲的水氣輕柔地包圍著他,並且在他舌尖上留下芬芳的苔蘚氣味。淙淙的流水聲乍聽十分單調無聊,但在行進時,水聲隨著地勢起伏時而溫柔,時而奔放,節奏隨著大地的呼吸搖擺,像一首永不止息的歌曲。愚鈍如他,卻時常驚喜於自然的豐富細節。
很久沒這麼痛了,他撫著小腿。疼痛的感覺讓K的覺得自己確確實實的活著。
K想起自己甫入社會沒多久,第一次在會議上遭主管諷刺時的酸楚。那像是觸電般的刺痛從耳朵鑽進來,爬上他的頭皮,麻痺了他的頸子和背。他直楞楞地坐在椅子上,久久無法思考。接下來幾年,不管旁人是謾罵還是嘲笑,是蓄意還是無心,他已經沒有太大的感覺。沒有感覺的生活著,在安逸又舒適的文明世界裡,是必然嗎?
在城市裡,K鮮少感受到痛。K患了城市痲瘋病。因為少了疼痛的刺激,他不太清楚身上何處潰爛發炎。只能憑著旁人在談話間流露出的異樣眼光,判斷自己是否表現出不合主流價值的論點,然後立即用乾笑或違背心意的空虛話語稍微掩飾一下。老實說他自己不太在意,但為了適度融入群體當中,他還是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,跟著他們繼續擁抱虛幻的文明生活。
距離溯源,大概只剩下1個小時了吧?K與自己的身體對話,確認自己傷勢無礙,可以繼續完成溯源的目標而不麻煩隊友。
K從水裡站了起來,因為重心不穩而又滑了一下,墜落的瞬間他預期著另一次的撞擊,但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的隊友扶了他一把,他重新找到重心,站穩了。
他的隊友給了他一個微笑說:「你走這麼快幹嘛,怎麼不等等後面的人?」
「先上去煮熱茶給你們喝啦」他說。
他開懷地笑了,笑開後也不覺的那麼痛了。至少這世上至少有一件事情是他喜愛的而無需作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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