異地

老實說我很迷信，只要命運給我一點蛛絲馬跡，我就不願錯過任何可以改變的機會。

遠在美國東南方的休士頓，是個不存在於旅遊地圖的邊陲城市，來這裡的訪客不是求學、工作就是商務拜訪，旅人大多把此處作為驛站，匆匆落地之後就要離去。

我沒想過要來，若不是C來出差，詢問我要不要來，這個城市永遠只是我腦海中一個地名。

到休士頓之前，我抱著一種「移地生活」的試驗，看看能在這裡找到什麼，會遇見誰，又有怎樣的體驗？我想C起了一個因，我尋著那個因，希望可以找到一個結果。說要找結果又不盡然，我相信體會就是一切，人生不是非得要達成什麼目標不可，而是順著不斷往前推衍的時間，竭盡可能的將經驗寫入生命的軌跡。

在東京飛往休士頓的飛機上，我窩在經濟艙一個靠窗邊的位子，把身子蜷起來睡覺。花相同的錢得到一樣的享受，這個論點在飛機上其實不成立，比較瘦的人可以享有的空間相對來說比較大。同理可證，物質慾望比較低的人，同樣金額的錢對他們而言也比較大，他們不需要買太昂貴的東西就能滿足自己。

抵達休士頓時C在公司，我自己叫了計程車前往他的旅館，車子以極快的速度行駛在高速公路上，毒辣的陽光烤乾平原上稀疏的樹林和房屋。這裡的景色不像台北，每棟建築物都摩肩擦踵的捱在一起，房屋和房屋之間維持相當大的距離。我對美國的刻板印象也是如此，人人的自我都大，人與人之間維持著相互尊重的距離，十分獨立卻疏離。

C住在高速公路旁邊的汽車旅館裡，清爽的白色的外牆，青灰色的斜屋頂，彷彿鄉間的度假別墅。然而四周實在太荒涼，除了高速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流之外，觸目所及，人煙難尋。

空間太大、交際圈子太遠，於是理所當然的，我的生活裡只剩下我跟C。我們的關係被凍結在一個非常緊密、難以轉身脫逃的狹小房間裡。每日每夜，我看著它發展，一口一口的舔舐彼此，那滋味究竟是好是壞？

日常生活裡會發生的事件，因為被種種不便之下，被簡化到極致，有時候一整天關在房間裡，哪裡也不去。生活上必須要完成的事情除了採買、洗衣、做飯、洗碗、洗澡之外，也沒什麼一定要做的事情。

C成為我唯一的說話對象，而這裡也只有他可以說我的語言、知曉我的背景、了解我的思路。

這段關係開始的路，十分崎嶇，我像是突然離開熟悉的地方，有種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困惑。有時候我站在我們的關係外頭看著，有時候我想著許久以前的回憶，有時候我懷疑愛情是什麼。

談戀愛很像學習新的語言，什麼都是從頭開始。離開自己熟悉的語言固然令人挫折，但在新的語言裡找到新的表達方式、新的想法，彷彿也另一個新的自己正在蛻變，那特殊的體驗像一小瓢滋味豐富的高湯，難以言喻。

品嚐到愛情的時刻，往往是孤獨的。我領悟到這點時，正走在高速公路旁的草地上。也許，就因為景色太寂寥、生活太單純，才淬鍊出濃度非常高的愛情。